
愈趨嚴格的審查:
1961-1973
隨著臺灣唱片工業的日漸發展,「事後審查」的效率與效果逐漸受到主管機關的質疑和討論,此時的歌曲審查延續上一階段的特色,由警備總部與歌曲整理小組(包含內政部、教育部、臺灣省政府新聞處、臺灣省政府教育廳、中國國民黨中央委員會第四組、國立音樂研究所專家等)共同定期開會審查。
由於審查流程複雜且牽涉機關眾多,行政院曾在1961至1965年間,試圖仿照教育用唱片之事前審理模式,將唱片審查業務移交教育部並進行全面性之事先審查,以杜絕「靡靡之音」在社會上流行並造成影響的機會,然而因預算及人力編組等問題,最終並未成功,僅能維持由警總與歌曲整理小組共同開會、議決的事後審查機制。
即使是這樣,在這段時間裡,警總與歌曲整理小組也試圖讓歌曲審查更為清晰,因此陸續出版了《查禁歌曲甲編》、《查禁歌曲》以及內政部出版之《查禁歌曲第一冊》,試圖讓執行檢查與查禁的基層執行機關有更明確之憑依。

內政部,《查禁歌曲第一冊》,1971。
根據1961年警備總司令部發行之《查禁歌曲甲編》,被列為禁歌的理由大致如下:
一、意識左傾,為匪宣傳。
二、抄襲共匪宣傳作品之譜曲。
三、詞句頹喪影響民心士氣。
四、內容荒謬怪誕,影響青年身心。
五、意境誨淫,妨害善良風化。
六、曲調狂蕩,危害社教。
七、狠爆仇鬥,影響地方治安。
八、時代反映錯誤,使人滋生誤會。
九、文詞粗鄙,輕佻嬉罵。
十、幽怨哀傷,有失正常。
相較於戰後初期,與日本軍國主義相關的歌曲似乎在此時被輕輕放下了,然參閱實際審查之資料,以日本歌填詞作曲的歌曲如〈紅睡蓮〉、〈蘇州夜曲〉、〈中國之夜〉等,也仍然遭到查禁,可見在歌曲審查實際作業中,所列的禁歌理由並非唯一的審查方向。
詞/慎芝 曲/姚讚福
人說酒能消人愁
為什麼飲盡美酒還是不解愁
杯底幻影總是夢中人
何處去找尋他
我還是再斟上
苦酒滿杯
我說酒能添人愁
為什麼分不清楚是酒還是淚
腮邊淚痕總是不會乾
讓它去淚滂沱
我還是再斟上
苦酒滿杯
莫說是飲酒不知愁
為什麼它有甜蜜也有苦傷悲
酒和人生總是分不開
讓我去沉醉吧
我還是再斟上
苦酒滿杯
〈苦酒滿杯〉這首歌在台灣流行音樂史上本就有特殊的意義,他代表了台語歌曲與國語歌曲的交會。原曲為發行於1936年的〈悲戀的酒杯〉,由姚讚福作曲,陳達儒作詞,秀鑾演唱,不過文夏的版本更為知名,是台語的經典老歌,帶有歌仔戲式的戲曲風格與日本演歌的特色。1966年,謝雷演唱了華語版的〈苦酒滿杯〉,成為其代表作,但僅保留了日本演歌的風格的哭腔與漂泊感。然詞曲中流露出的悲傷和悲苦心情,成為這首歌遭到查禁的主要理由。
1968年,以〈苦酒滿杯〉作為主題曲,發行同名電影《苦酒滿杯》,歌手謝雷在其中客串,該片於同年3月在各大戲院陸續上映。在1950、60年代,台灣的娛樂市場資本並不雄厚,發行唱片甚至電影並不容易,因此被選作電影題材的歌曲往往是當時廣為流傳,片方有充足信心認定一定會賣座的歌曲,可見〈苦酒滿杯〉在當時的傳唱程度。參閱《民生報》之1980年之報導,稱該唱片於海內外共銷售八十萬張以上,亦可見當時這首歌的知名度。 然而,在1968年5月,國民黨中四組、警備總部、新聞處等多個機關召開「商討如何處理『苦酒滿杯』歌曲唱片案會議紀錄」,認為〈苦酒滿杯〉「內容消沉、不宜流傳」,但這首歌早已流傳甚廣,會議結果認為僅能以停止生產、演播與發售等方式處理。
「目前對於歌曲尚無事前審查辦法,待發行或灌製唱片到處傳播,始發現其內容不妥再加禁止取締,為時已晚。不但社會上已受其不良影響,且商人亦蒙受莫大損失,實非上策。今後似應積極輔導音樂家多創作對反共國策之宣傳及復興中華文化有意義之歌曲,以供社會及出版界之需要才是根本解決問題之辦法。」
摘自該會議紀錄,可以看出一首流行歌從發行到被查禁之間的時間差甚至可以長達兩年之久,對政府而言,事後審查的現況對歌曲的管制造成極大的成本與負面效果,因此研議「事前審查」一直是討論的要點。
詞/陳蝶衣 曲/印尼民謠
我愛梭羅河 美麗像畫一樣
風帆一片片 在水上不斷地來又往
我愛梭羅河 彷彿是在夢鄉
椰樹一行行 在風中不停地搖晃
一陣陣晚風吹送 吹送 河面上吹起綠潮浪
一雙雙情侶徘徊 徘徊 徘徊在長堤上
我愛梭羅河 永遠不改模樣
只有舊情郎 他不再偎依在我身旁
我愛梭羅河 永遠不改模樣
只有舊情郎 他不再偎依在我身旁
1940至1950年代,香港的華語流行歌曲中,有明顯的「南洋風」現象,包含借用南洋民謠或南洋風格的編曲等。在1950、60年代,臺灣作為「自由中國」與華語圈最大的消費市場,香港的華語流行歌曲自然地傳入了臺灣。
〈梭羅河之戀〉一曲來自1940年代的印尼歌曲〈美麗的梭羅河〉(Bengawan Solo),這首歌在當時非常流行,隨著日軍的軌跡傳布到日本、歐洲、臺灣和香港,並被翻唱成不同語言的作品,包含日文版本,由文夏演唱的台語版本〈曼卡灣蘇羅〉與1957年由潘秀瓊演唱、最廣為人知的〈梭羅河之戀〉。
然而,這首來自香港、廣為流傳的歌曲命運卻相當多舛。在二戰後的印尼政局並不穩定,1959年起,由親共的蘇卡諾總統(Sukarno)主政,在國民黨政府的反共國策之下,來自印尼的歌曲也遭受了池魚之殃,因此遭禁播。1966年,蘇卡諾政權被推翻,改由親美的蘇哈托總統(Suharto)主政,這首歌也因此被解禁。
詞/諸戈 曲/左宏元
今天不回家!
徘徊的人,徬徨的心,
迷失在十字街頭的你;
今天不回家,為甚麼你不回家?
往事如煙,愛情如謎,
迷失在舊日情愛的你;
今天不回家,為甚麼你不回家?
朦朧的月,暗淡的星,
迷失在煙霧夢境的你;
今天不回家,為甚麼?為甚麼不回家?
心在那裡,夢在那裡,
不要忘了家的甜蜜;
迷失的人,不要忘了家的甜蜜。
〈今天不回家〉由莊奴作詞、左宏元作曲,姚蘇蓉錄製並演唱,總共銷售了超過七十萬張,可見當時該曲的傳唱度,然而,這首歌卻因為其歌名「不回家」,在出版後遭到禁播禁唱的處分。
參考整首歌的歌詞,即可看出這首歌其實並未鼓勵青年男女真正「不回家」,然而其歌名仍然觸動了警總的敏感神經,因此在再版重刷時,其唱片公司海山將封面改為「今天要回家」,以應對出版品的管制。






